EMI(全英語授課)是在全球化下,許多非英語系國家為提升人才的國際競爭力,於高等教育推動以英語作為專業課程教學語言的模式。臺灣近年也受到「2030 雙語國家政策」影響,希望培養能用英語進行專業溝通、具備國際移動力的人才。
在這樣的趨勢下,身為大學教師,我也很自然地開始開設 EMI 課程。
其實我早在出國前,在清華博士班期間就累積了不少教學經驗,曾擔任「工程圖學」兼任講師五個學期(99–102、105 年度),課程評鑑也多次名列前 10%。後來在國外求學、擔任 TA 並用英語授課時,我也很自然覺得自己應該能順利上手。
回想當時,我一直以為把講稿和投影片從中文換成英文,就算完成 EMI。但那段時間缺乏完善的回饋或評鑑機制,加上學生多是英語母語者,我其實很難真的判斷自己教得好不好。
回到臺灣正式開 EMI 初期,我也不自覺把 EMI 幾乎等同於英文表達能力,反而忽略了課程如何引發動機、互動怎麼設計、學習成效要怎麼檢核。
這些盲點久了,再加上研究與升等壓力(很難把課拆開重做),以及自己放不下的教學自尊,問題就更不容易被看見。
坦白說,因為過去也拿過一些教學肯定(例如:教學實踐績優計畫、校內教學優良與教學傑出獎),我更容易預設自己「應該教得不錯」,也更不願意停下來面對那些其實早就存在的問題,結果反而更難即時回應學生在教室裡遇到的學習困境。
直到我進入一個更安全、而且有同儕回饋的教學演練(示)環境(後面將介紹的 EMI Plus 工作坊:由培訓教師扮演學習者並在教學演練(示)後提供回饋,如圖 1),我才慢慢意識到:EMI 的挑戰遠不只是語言,而是需要一套更明確、可操作的教學設計框架。
所幸,本校EMI教學資源中心(EMI Teaching and Learning Center, TLC)已意識到像我這樣的教師,在投入 EMI 後,容易陷入誤區:以為只要把課程換成英文,就完成了 EMI,卻忽略了教學設計的核心問題,如學生動機、互動設計與學習成效檢核。
因此,中心推出為大專院校教師設計的「EMI Plus 教師增能工作坊」,結合ISW 教學法與實務演練,在五天、36小時的訓練後,授予教育部、台評會與台大三方認證之結訓證書,以及國際認證之ISW完訓證明。
這套訓練讓我不僅學會如何用英文授課,更重點在於重新整理課程設計,掌握學生學習進度、參與度與理解力,並用具體框架修正過去的盲點。
參加 EMI Plus 之前,我心中有許多疑惑:EMI 是否只是將課程翻成英文?為了講完課程,我是否需要犧牲專業深度?
當學生英語能力不足時,是否應該提供中英文教材,但最終卻因時間限制刪減核心內容?
這些問題讓我反思,我卡住的是真正的語言問題,還是教學設計上的困難?而理論課是否就無法進行互動與討論?
在五天的 EMI Plus 進修過程中,我參與了多種增能活動,如EMI 教學經驗分享、課室困境與解方(圖 2)、互動式數位工具應用(圖 3)、ChatGPT 教案設計、教學影片製作(圖 4)、教師困境與解方(圖 5),以及 ISW 主題課程(圖 6)等。
這些活動都很有價值之外,更進一步讓我反思並改進教學的是每日的教學演練與同儕回饋。
在每次的教學演練中,我進行全英語授課,並在結束後立刻得到回饋,這樣的反覆修正過程讓我更深入理解如何真正提升 EMI 課程的效果。
面對五天的教學演練(示)(圖 8),我原本是帶著「有備而來」的自信進場,準備好全套教材,並選擇自己最熟悉的主題來講解。當時我覺得,只要能清楚地在限時內把內容講透,應該能讓老師們掌握核心知識。第一天20分鐘的教學演示,我選擇了分享系統化的設計方法。上台前,我很有信心,認為這套方法既實用又扎實,只要我講清楚,大家一定能跟得上。
但當演示結束後,回饋讓我大吃一驚:我居然只用了11分鐘,內容提早結束了。這讓我開始懷疑自己講得太快,學生可能沒跟上。後來的回饋更直接地指出,我以為他們會記住的流程和技巧,幾乎沒有人能說出來。唯一讓大家印象深刻的,反而是開場的互動問答。那段問答引起了大家對「系統化創意」的關注,也讓他們更願意投入後續的內容。
這時,我有了一個不太舒服的念頭:如果在這麼小的範圍內,學生都沒辦法接收到我教的東西,那麼在我的日常課堂上,是不是也會發生同樣的狀況,只是我之前沒注意到?這樣的回饋讓我意識到,教學現場的落差比我想像中的大,目標在我心中很清楚,但學生卻沒有抓到。
我也因此重新反省自己過去的習慣。以前我太專注在把知識內容完整講完,一堂課幾乎是單向輸出,對學生來說其實很吃力。這次演示讓我很清楚看到,學生對我開頭的提問會產生共鳴,而那份共鳴,才是他們願意繼續投入、願意把時間留在課堂裡的動力。
接著是教材結構與順序:內容不是越多越好,重點也不是越密越有效。教學過程中,應該更明確地告訴學生這一堂課要達成什麼目標,他們接下來要學什麼、為什麼要學,學生才有心理準備和學習方向;否則他們可能聽完一整堂課,覺得好像每一句都是重點,最後卻變成沒有任何一個重點真的留下來。
最後,我也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:知識(認知)的傳遞不必只能是單向的。後來的教學演練(示)中,我開始加入互動式教學,例如提供學習單(圖 7),讓師生可以透過學習單在課堂上直接練習,也讓學生可以互相討論(圖 8),把剛聽到的概念立刻轉成操作與表達。那種當下就操練的效果很明顯,知識才是真的進到他們腦中,而不是只在我嘴巴裡講過一次就結束。
更重要的是,這樣的做法並沒有減少課堂知識的內容,反而讓學生對內容的印象更深,也更能把注意力抓住。
對我來說,這不只是技巧上的調整,而是一種教學觀念的轉向:從我講完了,走向他們真的學到了。
參加完 EMI Plus 之後,我又再一次問自己:學生或老師的語言程度,真的就是開授 EMI 課程最大的困難嗎?而這次工作坊裡的教學演示,讓我最直接地面對這個問題,也讓我在心裡慢慢長出了一個答案。
對我來說,這次 EMI Plus 的訓練很像是跟著一群朋友去醫院做健康檢查,只是檢查的不是身體,而是我的教學。那些一項一項的檢查,就像工作坊安排的多次教學演示,最後換來的是一份很真實的「健檢報告」。
你會清楚看到哪些指數是綠字,代表狀態不錯、可以繼續維持;也會看到哪些是紅字,提醒你這裡可能出了點狀況。面對紅字,你可以選擇不看、當作沒事,也可以選擇認真處理、開始改善。這份選擇權,是我覺得最珍貴的地方。
更重要的是,這間「醫院」(EMI Plus 教師增能工作坊)真的很棒。你可以自主決定自己想改善哪一項,而專業的「醫生」(課程講師與帶領員)會在旁邊用正向、溫和但很到位的方式,陪你把需要處理的症狀看清楚,甚至幫你建立比較正確的健康(教學)觀念。一起健檢的「同伴」(一同培訓的教師們)也很關鍵,大家會在回饋圈中看到彼此做得好的地方、遇到的困難,甚至是一些很實用的小技巧。再加上工作坊的工作人員,就像一群非常可靠的護理師,從聯繫通知、印製文書、場地布置到餐點準備,都把你照顧得很周到,讓你可以專心把力氣放在學習和練習上。
老實說,這五天真的『很硬』。每天被八小時課程填滿後,還得跟教案奮戰到凌晨一點,那種累是很有重量的。
尤其是每天都要站在台上『開箱』自己的教學,並直面同儕最真實的反饋,那種壓力確實不小。但這種扎實的疲累,反而讓我看清了教學的本質。正因為這份辛苦是為了遇見更好的教學現場,我才更深刻地感受到:這一切,真的非常值得。
作者簡歷:
徐冠倫 副教授
國立臺灣大學機械系
科技部108年度愛因斯坦培植計畫
國立臺灣大學教學優良教師(109年度與110年度)
國立臺灣大學教學傑出教師(111年度)
國科會112年度「吳大猷先生紀念獎」
教育部112年度教學實踐研究績優計畫
相關連結:
【新聞】台大「雙軸整合式」全英語授課教師工作坊 獲教育部認證 (https://reurl.cc/npeKmD)
【影音】「第四屆EMI Plus 教師增能工作坊」活動紀錄片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HesvQDiPWcA)